第(1/3)页 正月十七。 晌午。 日光惨白,挂在头顶没有半分温度。 北风顺着逐鬼关城墙的缝隙往里钻,发出呜呜咽咽的鬼哭声。 逐鬼关最高的塔楼之上。 钱之为裹着厚重的羊皮袄,双手拢在袖子里,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头挂着一滴清鼻涕。 他吸了吸鼻子,随后伸出一只手,举起那只被磨得锃亮的观虚镜。 镜筒冰凉,贴在眼眶上,激得人一激灵。 镜头里,是一片茫茫无际的雪原。 “钱副统领,看啥呢?” “都盯了一上午了,眼珠子不疼啊?” 旁边一名年轻的士卒缩着脖子,哈着白气问道。 钱之为没理他。 他的手很稳。 哪怕是在这凛冽的寒风中,那只观虚镜也纹丝不动。 这几日,他的眼皮子一直跳。 左眼跳财,右眼跳灾。 这两只眼皮轮番着跳,跳得他心神不宁。 “那是……” 钱之为的瞳孔猛地一缩。 观虚镜的视野尽头,那条连接着天与地的雪白地平线上,出现了一个黑点。 黑点在移动。 速度很快。 却又透着一股子摇摇欲坠的踉跄。 钱之为调整了一下焦距。 那个黑点逐渐清晰起来。 是一匹马。 马身上挂满了白霜,马头低垂,几乎是贴着雪地在狂奔,显然已经透支了所有的体力。 而在马背上。 趴着一个人。 最显眼的,是那个人的头顶。 几根色彩斑斓的翎羽,在狂风中剧烈地颤抖着,却始终倔强地没有折断。 “统领!” 钱之为猛地发出一声嘶吼,声音尖锐得有些走调。 他一把扔下观虚镜,甚至顾不上会不会摔坏这宝贝疙瘩,转身就往城墙下冲。 “开门!快开门!!!” 他一边跑,一边扯着嗓子大喊,脚下的靴子踩在石阶上,发出咚咚咚的闷响。 正在城墙下巡视的周雄被这动静吓了一跳。 他抬头,看见平日里总是慢条斯理、一副老兵油子模样的钱之为,此刻却像是疯了一样冲下来。 “老钱!出什么事了?” 周雄眉头一皱,心里咯噔一下。 “大统领!是我家大统领回来了!” 钱之为喘着粗气,指着关门方向,眼珠子通红。 周雄脸色骤变。 他二话不说,转身对着守门的士卒吼道:“开关!快!” 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响起。 巨大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,缓缓裂开一道缝隙。 寒风裹挟着雪沫,顺着缝隙灌了进来。 屋内的迟临、朱大宝,还有正在读书的百里琼瑶,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。 几人推门而出,正好看见城门大开。 哒哒哒。 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,敲击着地面。 那匹枣红马冲进城门,刚跑出没几步,前蹄一软,发出一声悲鸣,重重地跪倒在地。 马背上的人影,失去了所有的支撑,顺着马侧滚落下来。 “统领!” 钱之为一个箭步冲上去。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,在花羽落地的前一瞬间,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托住了对方的身体。 入手冰凉。 钱之为低头看去。 怀里的少年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出血,眉毛和睫毛上结满了冰渣。 那一身原本威风凛凛的甲胄,此刻布满了刀痕和血污。 “统领……统领……” 钱之为的手在抖。 花羽费力地睁开眼。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、比鹰还要锐利的眼睛,此刻布满了血丝,灰暗得吓人。 他看着钱之为,眼神有些涣散。 “老……老钱……” 声音嘶哑。 “我在,我在。” 钱之为连忙点头,眼眶发热。 他想要扶着花羽站起来,却发现这少年的腿在打摆子,根本使不上劲。 “水……” 花羽蠕动了一下嘴唇。 钱之为慌忙去解腰间的水囊,却被一只大手按住。 周雄沉着脸接过让人从伙房拿来的酒水,拧开盖子,一股烈酒的辛辣味飘了出来。 “这种时候,水救不了命,得喝酒。” 周雄不由分说,捏开花羽的嘴,灌了一口烈酒进去。 咳咳咳!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。 花羽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。 这口酒让他那几乎冻僵的五脏六腑终于有了一丝知觉。 他大口喘息着,推开了钱之为的搀扶,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。 百里琼瑶走了过来。 她看着花羽这副惨状,目光在空荡荡的城门外扫了一圈。 只有一人。 一马。 再无其他。 她的眼神微微一暗,却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花羽。 花羽深吸一口气。 冷风灌进肺里,刺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。 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面前的众人。 迟临、朱大宝、周雄、百里琼瑶、钱之为……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。 花羽挺直了腰杆。 尽管他的身体在颤抖,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。 但他硬是挺住了。 他是雁翎骑的统领。 是这群骄兵悍将的眼睛。 眼睛可以流血,但不能瞎,不能软。 “铁狼城动了。” 花羽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。 “一支万人骑军,正朝着这边扑过来。” “准备议事。” 说完这句话。 他迈开步子,朝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。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,很沉。 钱之为看着那个消瘦却倔强的背影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 他想上去扶一把。 但最终,他还是收回了手,只是默默地跟在身后。 议事厅内。 厅内气氛压抑得人喘不过气。 巨大的沙盘横亘在中央,上面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令旗。 花羽站在沙盘旁。 他拒绝了坐下,也拒绝了军医的处理。 只是简单地用布条勒紧了伤口,便强撑着站在那里。 他的手指,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无力。 但当那根手指落在沙盘上时,却异常坚定。 “这里。” 花羽的手指点在逐鬼关以西五十里的一处平原上。 “铁狼城出了一支万人游骑军。” “他们沿着这条路线,直奔草原东部而去。”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,但条理清晰。 “这一路上,他们的斥候撒得很开。” “鬼哨子铺出了五十里,极其谨慎。” “任何风吹草动,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。” 说到这里,花羽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痛苦。 “青澜河的消息,鬼王庭肯定已经知道了。” 花羽抬起头,目光灼灼。 “他们急了。” “苏掠和苏知恩两部在东部闹出的动静太大,鬼王庭坐不住了。” 百里琼瑶抱着双臂,站在一旁。 她看着沙盘上的那条行军路线,秀眉微蹙。 第(1/3)页